文 / 劉國信
第一次見到洪箱女士是在烏日高鐵站的咖啡屋,在那人潮熙攘,個個衣著光鮮的站區裡,同來的灣寶社區鄉親們顯得有些腼腆和迫促,但他們用純樸、鄉土的字眼說出共同的心聲,希望保有這塊業已由農委會劃定為特定農業區的土地,從他們誠懇的肢體語言和期待眼神中,在座的每個人都深切感受到這種源自內心由衷的渴盼。
四月一日首度來到灣寶社區,見到赤著腳,像鄰家「奧巴尚」般親切自然的洪箱,見面後二話不說,就是迫不及待的跟我們說中午就在家裡吃飯,我已經準備好了。
那有這個道理?我們尚不曾為即將到來的區域審查會付出一點心力,卻反倒叼擾人家一頓。正想再次推辭的當兒,她接著說,都是自家種的菜,希望你們不嫌棄,隨便吃吃。這下更没理由拒絕了。
說著說著,她帶領我們到農舍旁的田裡,指著甫才完工的灌溉渠道:這渠道還是灌了鋼筋水泥的工程。既然農委會還煞費苦心的整建灌溉工程,表示他們仍未曾放棄這塊豐美的農業用地。但何以這廂不遺餘力的構建水利設施,苗栗縣政府那頭又繄鑼密鼓的要把它變更為什麼精密工業用地,政府行事實在叫人看不懂。
農舍後有座隆起於地面,長滿木麻黃的土丘,洪箱說,原來這樣的小土崙在灣寶地區到處可見,這是經過長久世代經由東北季風吹颳所累積的地理景觀,其間的沙質土壤不僅肥沃豐美而且可供建築骨材,也是大群白鷺鷥等鳥類棲息的地方,樹林內蛇類甚多,還有碗口粗的大蛇呢?可是多年來被不肖份子勾結黑道陸續盜挖殆盡。打電話報警,馬上就有人放話叫你小心點,眼前這幾座還是因為毗連民宅,盜砂集團稍事收斂方得以保留下來,不然一樣屍骨無存。這般情景不禁令人想起恆春半島海口的沙丘,不也都難逃環境掠奪者的毒手。
可不是嗎?轉過田埂前頭方又有一座蓊鬱蒼翠的樹林,白鷺鷥群起田間覓食,蛇類則逐鳥巢、鳥蛋而居,不就是食物鏈的基本環結嗎?這些與農人毗隣而居的動物,在互不干擾下各營生計,一個典型農村中恬然、和諧的生態棲地就生動的亙在眼前,「西塞山前白鷺飛,桃花流水鱖魚肥」,這樣的生活型態讓洪箱等鄉親不願改變的關鍵就在這裡吧!
邊說著邊進了廚房,洪箱用俐落的手腳,做出了一道道家常菜餚。桌上已熬就一鍋蘿蔔錢湯,蘿蔔錢是極具代表性的客家食品,就是將新鮮的蘿蔔削成狀似銅錢的薄片,再予以陰乾、曬乾,和肉片同煮,味道極為鮮美。洪箱不是客家人,這道菜是從社區媽媽教室學來的。還有大碗公的紅燒豬肉、乾煎土魠魚塊、炒高麗菜、涼拌蘿蔔乾等,鍋子上的平底鍋烘著蘿蔔煎蛋,洪箱從一旁的飲水機上接了一瓢熱水倒到爐子上的另一個鍋子裡,切了一些三層肉丟進滾水中,舀了一些也是社區媽媽研製的油葱酥,香味頓時溢滿廚房,而後拿了片米粉泡水後連同她們自製的長條型「圓仔」(用蒸熟的地瓜、糯米粉、太白粉和成)放進鍋中,邊解釋這是田裡割稻時吃的點心,這時她想到客廳還有一些又Q又彈牙的甜圓仔湯,又忙著招呼我們先嚐看看。接著把蘿蔔煎蛋劃成四片翻面再煎一下後起鍋,轉眼功夫滿桌儘是色、香、味俱全的菜色,洪箱又刷淨砧板,開始刴那隻事先備便的土雞,邊告訴我們她還養了十幾隻火雞。雞肉一塊塊整齊布盤後,開始清理流理台、地板,這時手機響了,在新埔國小代課的兒子問說要不要帶便當回來,她答說,今天家裡來了客人,我煮的很「膨湃」(豐盛之意),你快回來吃飯就好了」。所有動作都如行雲流水,從從容容、不慌不忙。
原來她們平日一個排骨便當就解決了,我們這群不速之客還讓人家忙了老半天,真是過意不去。
趁著楊老師和波哥(洪江波)還在戶外做植物調查的當兒,她把交主婦聯盟的地瓜、去年七月十五日西瓜季收成的存摺一筆一筆指給我們看,這些錢在當今電子新貴眼中或許只是些微不足道的戔戔之數,但對於她而言,點點滴滴全都是從自家土地中生產的收入,那種滿足與成就遠大於腰纒萬貫的富商巨賈,豈是紅塵中汲汲營營,爭權奪利的芸芸眾生所能想像?
這般的恬淡、自得,不就是「擊壤歌」中:「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,帝力於我何有哉。」的生活嗎?
可是,此刻「帝力」的烏雲卻正一步步加諸在這塊土地上,我們需要將每一塊宛如牛奶與密的土地變更為工業區不可嗎?為什麼不輔導這些欲行建廠的廠商充分利用目前閒置的工業區?台灣可供農耕利用的土地不多了,請不要再假「開發」之名恣意蹧踏土地。
讓洪箱保有自己的田園生活,讓灣寶村民仍舊保有庶民的生活,他們不需要跟著工業化、都市化的浪潮隨波逐流。
馬總統、吳院長、劉縣長,所有亟亟於動這塊土地腦筋的人們,你們都聽到、看到了嗎?
 |
|
↑洪箱女士說明灣寶地區的土壤特性和農作物種植情形
|
| |
 |
|
↑洪箱女士逐一檢視她的農產品收入
|
| |
 |
|
↑東北季風長年累月吹颳下堆積的小土崙
|
| |
 |
|
↑農委會新近整建完成的農田灌溉渠道
|
作者 / 台灣生態學會秘書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