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母土—序
「阿里山—永遠的檜木霧林原鄉」
文•圖/陳月霞
緊握一柄長長木勺,母親純熟地自屋後糞坑,舀出濃稠的湯湯水水。不斷蠕動身軀的「屎仔蟲」,成千上萬,從不見天日、陰暗密閉的坑洞,和著湯水乘坐台灣杉製成的掏舀,赤身裸體攤在明亮的天光之中。空氣因為牠們驟然來到,與劇烈擾動,驚嚇地裹著牠們棲身料理的濃烈氣味,向四面八方逃竄。
數量龐大的蛆族,與牠們棲身的湯水,隨著長勺,一回一回,崩落到台灣杉製成的擔屎桶底。這時候,操控長勺的母親,神情自若,一如平常。
那出奇安詳的容顏,靜謐沈穩,如平素手握胡瓢,從容舀起檜木水缸中,清澈甘甜的山泉一般。
許是,這一幕,童年目睹,深刻映我心底,對母親由衷燃起欽服。
彼時,母親在我所居住的阿里山,業已是人人稱羨的「好額人」。非但經營生意興隆的 柑仔店,更獨具慧眼,為山上無親人的兵仔與榮民,開設一間休憩的茶室。一個人忙不過,自然雇請了幾位幫手。照道理挑糞這等高挑戰的頭路大可假手他人,可是她卻仍親自為之!
我尚未出世之前,父母與姊姊居住在沼平低凹處的疏開寮,主管家事的母親,除了照料三名稚女之外,亦在屋前屋後闢了數畦菜圃。俟搬遷到車站商圈,母親仍沒放棄數哩遠的菜圃。
孩子陸續出世,亦陸續被母親送到遙遠山腳下的嘉義就學。七個孩子,一個接一個離鄉背井,為前程作準備。離開家的時候,我才小學一年級,每次下山,總碎裂著心,哭花了臉。曾經以為母親的心是鐵打的。「啊!唗! SEZU 若哭,我,唗,隨著哭!」母親說。數十年後,憶起往事,她的眼眶依舊紅潤。 SEZU 是二姐的日名,也是最早被送下山的孩子之一。
每年寒暑假,返鄉探親,我們才得以分攤些許母親的辛勞。無論擔水、劈柴、顧店、記帳,甚至於到車站卸貨,我們都有所體驗;唯獨挑糞,都還僅是母親的形影。
我們還有幫不上的,那是每天清晨三點,父母合力將前一夜分裝打包完成的米菜、日用品與工具,有時還包括買主家中捎來的信件、包裹;一簍一簍,吃重的抬上「犁啊甲(人力拖車)」。這些貨品都是分散在阿里山區各個林班地的工人所注文(訂購)。通常,父親拉車,母親在後推車。他們必須趕在四點,火車開進森林之前,將貨物穩當安裝上車,以便林地工人,順利得其所需。
天亮,父親到工作站上班,或出勤巡山,母親也獨自展開白天的工作。首先清點店裡林林總總貨品,然後,打電話到全台各地,一一跟賣方叮嚀進貨。
母親販售的物品應有盡有,從油鹽醬醋糖,到五穀雜糧、菸酒,還有新鮮的青菜水果、雞鴨魚肉、豆腐,餅乾糖果、茶葉、水壺、碗筷、鍋鼎、金銀紙錢、鞭炮、香、蠟燭、燈泡、電器、蕃仔火(火柴)、石炭、土炭、火炭、火爐、文具、針線鈕釦、衣服、雨衣、雨鞋、木屐、踏米(日式工作鞋)、球鞋、棉被、草席、鐵釘、鉛線、開山刀、鐮刀、鋸子、繩子、機械零件、成藥、罐頭、飲料、冰棒、便當、、,饒富趣味的是,最初她是從賣檳榔、香菸起店!
我念國中時,家裡開了旅館,母親除了忙碌商店的事務,更親自掌理旅館餐廳。
高中時,班上有位文筆流暢的好友,我將對母親欽佩的心意,託付予她,希望將來她能為我的母親作傳。這話猶言在耳,二十年後,自己意外執筆寫作,為母親作傳,自然義不容辭。
1993 年,離鄉十載之後,我頻頻重返阿里山,正式展開追訪母親的故事。
「奈會記得?」向來沈默寡言的母親說,「規頭殼攏嘛記貨,記這項寡濟(多少)?彼項寡濟!賸的攏嘛未記!」
這委實難為她老人家,母親販售物品應有盡有,卻無一標示價錢,所有售價斤兩全在她腦袋,任何人顧店,總要提高嗓門,從她那裡掘出商價。做生意她有原則,進價和運費,加上兩成差價,便是賣價。而她經營的和興商店,事實上並不是簡單的什貨店,至少含括了,菜市場、五金行、電器行、文具店、服飾店、食品行、藥局、金紙店等等。
「ㄋㄟ!彼時陣,咱是 …. ?」在我耐心地一回又一回,鍥而不捨的糾纏之下,母親被逼得只得向父親求援。
有趣的是,父親除了天賦異稟,博學多聞,更具有異於常人的記憶。許多母親從我這裡收到的「問題」,最後都由父親作答。
為了翻啟母親塵封的記憶,除了從父親那兒探得他們早期的生活之外,我硬拖著母親,踏尋她曾經駐足的場域。
昭和二年( 1927 年),身為工夫之女的母親,於阿里山森林鐵路的 hasanlau (屏遮那)出生,之後隨著祖父的職務,不斷遷居。先在十字路落腳,又在二萬坪待過,然後轉往 kudama (今自忠),再進入深山的水山支線聚落。
日治時代的工夫,即森林鐵路養路工人,工夫通常五至六人成組,負責特定路段的保養維護。
母親未滿十七歲成親,適逢太平洋戰爭,父親被徵召為「在鄉兵」時,母親住進警察駐在所(今沼平警察派出所);降服之後( 1945 年),搬到疏開寮,直到民國四十二年( 1953 年)遷移到阿里山商區(今沼平公園)開店。
「為著要開店,我醃兩大桶的鹹菜去賣!」 2005 年春節,母親站在疏開寮舊址,慨嘆!
斯時的疏開寮,景物全非,兩棟當年為疏開日籍要人躲避戰事而興建的屋舍,早已銷聲匿跡,母親等人賴以為生的菜圃也消失無蹤。平坦的疏開寮區,代之而起的是,枝枒單薄,弱不禁風,密集叢生的梅樹與垂枝海棠,在開春的 2005 年,張牙舞爪。
十幾年來,我一回又一回,伴著母親尋尋覓覓,企圖她在觸景生情之餘,勾起點滴過去,即便是一小段場景,或一兩句話,都彌足珍貴。
可以說,母親曾經駐足的地區,無論是成長的家居、求學的地方,或習藝的他鄉,甚至於工作的領域,我們皆已踏遍,唯獨母親出生地。
阿里山森林鐵路營運不佳之後,沿線車站逐一關閉,介於第一分道與十字路之間的 hasanlau ,因為廢站,成了遙不可及的遺憾。
母親最為我擔憂的是,我只有一女,將來老了病了,沒有眾多子女可照顧?
「那是因為汝是一個好老母,所以汝子才要照顧汝。」我提醒子女成群的她,有多少父母,縱然子女成打,病老時子女卻互相推諉,無人肯理。
堂妹出閣時,央請母親扶持新娘頭頂上的八卦米篩。「那是愛好命人才會駛做的!」母親不敢答應。「汝是正港的好命人。」我這樣告訴她。
雖然母親一生看似勞碌,但從小父母疼愛,婚後丈夫體貼,自己事業有成,子女又孝順。聰明的堂妹當然知道從她那兒可蔭得些許福份。
1996 年,意外受託拍攝阿里山記錄影片,為母親作傳的計畫只得暫停,轉而為我出生的母土作傳。可惜,記錄片雖然前後拍錄五年,也更換兩名攝影師,其中一名還特地從美國請來, 2000 年我更購買攝影機親自掌鏡。除了阿里山在地居民,我亦追尋分散在台灣各地的阿里山人,甚至於遠赴日本、澳洲。雖然收錄的影像數量龐大,遺憾的是,至今仍無法剪輯成一理想的影帶!
十幾年來,無論母親或父親的過去、現在與未來,甚至於滋育我的阿里山母土,都成了我生活與生命中最主要的養分。
由父親多采多姿的傳敘,與母親逐一掀開的記憶寶盒,我益發認定,撰述父母親的故事,是我今生今世最重大的志業!
然而,十幾年來日夜浸淫在阿里山百年人文與自然的世界裡,無論所訪問的人事或所拍攝暨收集的歷史影像,都已可觀。除了 2002 年「火龍 119 」 -1976 年阿里山大火與遷村初探之外,接下來《阿里山親子植物》《阿里山四季植物之旅》《阿里山地景追憶錄》《阿里山人物追思集》《時代兒女 - 阿里山人的故事》小說集等。都已進駐腦海,也逐步撰寫中。
雖然多年來我經常一人,山上山下來回奔馳,表面上看來,行單影孤,但是心卻溫熱。因為,上至雙親,下至女兒,還有丈夫,都一致關愛支持;他們也都熱切期待我的成果。
對於生養我的父母我除了感恩還是感恩;但對於孕育我的阿里山這片母土,我除了感恩,便是心疼。所謂國在山河破!每次回到山裡,都發現母土一次又一次遭受摧殘與蹂躪,我唯一能作的,只剩下以影像和文字為母土留下些許歷史鴻爪!
十幾年來,在我進行阿里山百年自然生態與人文歷史調查研究與拍攝其間。除了要感謝陳玉峰大力協助之外,更要感謝父母的陪伴。
在母親多次同行上山拍攝期間,母女倆,共同悠遊山林,尋花探景,從母親與阿里山七十幾年的生活歷練當中,我更能貼近阿里山的自然與人文,更有幸能藉由母親,間接參與阿里山人文歷史的饗宴。
父親,在我心目中,儼然是阿里山博士。在我多方尋訪鄉親時,幾乎每個人都說,「要知影阿里山的代誌,問汝老爸上知。」這句話一點也不假。父親對阿里山事物的博覽,其來有自;除了天資聰穎之外,還有長年事必躬親的山林經驗,更具勤奮多聞,好學不倦的特質;尤其是,永遠的學習與不斷創新的精神,非但使他成為博學多才的長者,更是後輩學習的榜樣。
「阿里山-永遠的檜木霧林原鄉」一書的完成,父親居功厥偉。十幾年來我不斷的出功課給他,除了多次讓他跪在榻榻米上,一筆一畫,勾勒阿里山各聚落地圖、林鐵路線與伐木、集材作業之外,更拖著他上高山下溪谷,實地進行田野考據。甚至於為了取得影像,還委屈他充當模特兒甚至演員。所有這些他非但無怨無悔,賣力演出,尤有甚者,最後還從受訪者,搖身一變,成為訪問者。 2000 年,當我決定將訪問的觸角延伸到日本時,受日治教育的他,成了我在日本的最佳助手與導師。有趣的是,即便我不在日本,他亦主動出擊,搖著電話,搭著新幹線,到處尋找日籍阿里山人。
「阿里山-永遠的檜木霧林原鄉」末章,阿里山人物傳當中,我將父親與阿里山七十七年歲月的林業故事,作了粗略的記載。今年適逢父親八十大壽,暨父母親結褵六十一年的鑽石婚,我以相當忐忑的心情,將這部書題贈予他們;就當是「學生繳交報告給指導教授」。
事實上,無論身教言教,父親都是為人子女的導師。試想六十年的鑽石美滿婚姻,環顧今世,能有幾人?而父母親的相持相忍、相敬相隨,在我們一一步入結婚禮堂之後,更能體會,經營一段美滿婚姻委實不易,何況要跨越一甲子!
文章劃下句點委實不易,因為真正感恩的語言,尚未表達。不過聊以安慰的是,十幾年來父母與我同心協力,一起為阿里山的歷史奔波,默契早已培養。
| 母親小學四年級參台北神社旅行,祖母為其趕製一套新制服,由祖父連夜自二萬坪徒步至母親就讀的奮起湖公學校,為其送上父母溫熱的愛心。站立女生前排最中者為母親 -- 劉玉妹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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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日治時期, 16 歲的母親,為得一技之長,隻身北上,習藝裁縫。當時絕大多數的台灣女子髮型都還清湯掛麵,母親已時髦的燙髮。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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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販售的物品應有盡有,忙不過來,請表姊來當幫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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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伴我回到她童年居住過的二萬坪,除了長長的軌道與深深的雲霧之外,她說都不認記了。陳月霞攝 1997.10.11. |
| 母親與我站在疏開寮舊址,斯時的疏開寮,屋舍、菜圃,早已銷聲匿跡,代之而起的是,枝枒單薄,弱不禁風,密集叢生的梅樹與垂枝海棠,在開春的 2005 年,張牙舞爪。陳玉峰攝 2005.02.09. | |
| 1939 年 3 月 21 日,年輕的母親懷抱著襁褓中的二姐,和眾人在櫻花樹下留影。 | |
| 經過六十一年的同一天,她和父親找到同一地點,驗證歲月的流轉。陳月霞攝 2000.03.21. | |
| 1966 年,日籍鄰居竹林伊吾闊別阿里山三十年,再度返回,尋找親友留念。左三為母親 -- 陳玉妹。 | |
| 再隔三十四年之後,父母親又回到當年與竹林伊吾留影的同一景點,見證景物全非,唯有山屹立不搖。陳月霞攝 2000.03.21. | |
| 物換星移,阿里山的巨變,往往讓人來不及體會。日治時期的公共浴室,要不是父母極佳的辨識能力,恐怕永遠無法尋覓,尤其她們各自站在各自的性別領域,供我研究與遙思當年熱氣騰騰的景象。陳月霞攝 2000.03.21. | |
| 在雲來霧去的阿里山區,人的渺小,隨時可辨。放下塵世煙華,就能體會自然的可怕與可貴。陳玉峰攝 1987.11.19. |
作者/台灣生態學會常務理事